伍军兆 重庆师范大学
由珠海演艺集团制作的民族歌剧《侨批》10月21日在重庆大剧院演出。我曾有幸在珠海住过几月，认为那是一个“海味”很足的城市，日月贝形状的珠海大剧院、立于海岸手捧明珠的渔女雕塑，无不体现这座城市与大海的渊源。过往，居民们靠海吃海，而随着历史发展，世界被串联起来，许多人乘船前往异国他乡务工，长期定居，成为“华侨”。他们常通过民间渠道或金融机构邮寄回国内一种脸带家属或者简单附言的汇款凭证，名为“侨批”（又称“银信），这是故土家人沟通与传达思念的重要渠道。一封封侨批，蕴意深厚，如习总书记所言：“‘侨批’记载了老一辈海外侨胞艰难的创业史和浓厚家国情怀，也是中华民族讲信誉、守承诺的重要体现。”歌剧《侨批》将其中精神淋漓展现，作品没有选择缜密的情节，而是精准抓住歌剧“歌曲先行”的原则，在曲调与词儿上下功夫，加之精致的舞台美术，以一种“氛围”，直击观众内心。焦菊隐导演曾言：“小说是引起想象的艺术，而戏剧是引起感觉的艺术。”《侨批》正是如此，它以氛围为舟，载着“侨批”这一贯通戏剧的符号，让观众在情感的共鸣中，触摸到老一辈海外侨胞们的精神脉搏。
一、音乐作为灵魂：旋律与歌词所织就的情感
歌剧的核心在于“歌”。《侨批》的动人之处，在于乐曲与歌词所交融出的一种情感氛围，每一段旋律，每一句词，都化作情绪的出口，最终汇聚为一股直抵人心的力量。
歌词创作上，《侨批》并未刻意追求华美的辞藻，而是以质朴的语言传递真挚情感。这种“直白”并非简单随意的台词设置，而是依据角色身份与戏剧表达的需要，所进行的精心设计。一方面，工人们本就学识有限，直白的语言符合其角色的设定。他们并不擅长修辞，言语间没有华丽的隐喻，但恰恰因其直接而愈发显得真挚。真诚，往往最能穿透人心。另一方面，在此基础上，通过编排多人重复演唱，构建出强烈的情感场域。例如，开场华工们合唱“要帮助，不能让工友的女儿被卖”一段时，歌词以相近句式的层层叠唱，既传递出侨胞群体同心共愿的集体意志，又在反复中不断强化他们善良的底色。《侨批》这样“直白＋重复”的歌词创作，超越了文字本身的局限，为成为一种易被观者感知的情感载体。无论观众身处何种年龄、背景，都能领会其中的情感表达，与舞台所故事和人物产生共鸣。
而旋律，则以其音乐本身的强大感染力进行情感传达。作曲家并未拘泥于单一风格，依随剧情的变化，赋予旋律以丰富的“表情”。华工在异乡沉重劳作，旋律便是昂扬而坚定，节奏如夯土般敦实，传递出“再苦也要熬过去”的顽强生命力；当众侨胞喊出“有一块寄一块，有十块钱寄十块钱”，旋律便转成激昂明快，重唱段落的层叠表达，将“义气”二字铸就得格外铿锵。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当梁董氏得知女儿与丈夫皆殒命于海难时，她立于台前领唱，后方已逝的父女与其他工人于海水背景前现身，共同参与这场跨越生死的合唱。不同声部相互交织，既有个体悲欢的细腻，也存有群体意志的雄浑合鸣，悲壮感油然而生。
二、舞美作为骨架：多媒体与精致场面所勾勒的情境
多媒体投影的运用是此剧舞台呈现中的一大亮点。当影像与细腻的舞台布景相互结合，不仅在宏观上铺出情境的氛围，更在微观处关照每一处细节，共同构筑出来一个可信可感的戏剧空间。
开场音乐渐起，最前方幕布并未升起，而是投映出变幻的海面影像——起初是惊涛翻涌，随后一艘船缓缓驶入画面，以近乎“电影化”的叙事方式，将观众引入其中。海面波涛不息，巨船在浪间艰难前行，后方更有巨浪仿佛要将一切吞噬，整体氛围紧张中透出悲怆。在传统舞台表现中，这类宏大场面往往难以直观呈现，而《侨批》借助多媒体投屏，以影像化的语言拓展该剧的表达空间，令观众耳目一新。与此同时，舞台背景的LED大屏也运用得淋漓尽致，与舞台调度形成有机呼应。例如，梁董氏在舞台前方区域哀婉歌唱，诉说着对丈夫与女儿的思念与悲痛时，后区下方，女儿彩云、丈夫与其他工友的身影缓缓浮现，背后LED屏幕上的海浪汹涌，众人随波涛起伏，双臂张开，摇曳共舞，仿佛再现遇难时的凄惨景象。这种LED背景与舞台表演的巧妙配合，将生者与逝者置于同一时空，共诉离别之殇。
如果说，该剧的多媒体影像所营造的大都一种宏观的氛围，那么其细腻而真实的舞台布景，则将观众拉入具象化、可接触的戏中世界。梁董氏的家，墙面污迹斑驳，昏暗压抑。以竹竿勉强搭成的床铺，帘布上颜色不一、大小各异的补丁，都暗示着他们家中的贫寒处境。极尽写实的布景贴合人物身份，直观地像观众展示人物生活的境况；而侨批局的设置同样考究，黑色基调渲染出沉静的氛围，石砌门框、接待柜台、办公桌椅乃至通往二楼的木制楼梯，全都刻画入微，共同构建出一个真实可感的时代场景。
《侨批》在歌剧词曲创作与舞台美术等方面的精心雕琢，创造出一种令人动容的氛围。戏剧唯有在表现形式上做到精湛，才能承载其宏大的精神内涵。该剧并未将“侨批”简单地视为情节的载体，而是深入挖掘其背后所蕴含的精神品质，让“诚信”“团结”“家国”这些看似抽象的价值，通过音乐的感染力与舞美的表现力，深刻烙印在观众心目之中。
